【转】小人物:资本寒冬下创业者的真实境遇

天才打不过时代

天才打不过时代

 

注:标题是我自己起的。原标题见下文↓

作者:魏玲
来源: 时尚先生

Esquire特稿实验室按:资本寒冬严酷袭来,创业环境陡变,Esquire实验室将此视为中国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实,因此在《时尚先生Esquire》12月号推出这一报道。这是一个关于年轻冒险家们的故事,也关于在历史的循环往复中,有时恰恰是那些最勇敢、最执拗、怀抱最狂野梦想的年轻人出现在危险边缘。

我们相信,这篇报道里萦绕着中国改革开放30多年以来,一串真正严肃、令人如鲠在喉的问题:为了获得“成功”,我们失去了什么?失去了多少?那真的值得吗?也有着一个令人悲欣交集的答案,关于为什么当“成功”覆盖了“梦想”,追逐者们的努力依旧让人动容。

这是Esquire特稿实验室第一次推出如此长度的作品,我们保持着对实验精神与优质内容的信仰。

入侵的消息已经被证实

——资本寒冬、创业与我们时代的年轻人

撰文/魏玲 编辑/林珊珊 视觉编辑/王牧

摄影/姜南 化妆、发型/林杰

入侵的消息

15个月以来,关于寒冬似有似无的线索像一台报废收音机上偶尔接收到的干扰电波,隔那么一阵就滋滋剌剌、微弱地响上几声。的确发生过几次小小的怀疑潮,比如一条颇流行一阵的“魔咒”,说西方世界七年一轮回的经济危机将在中国应验。又如2014年9月23日,“经纬创投”创始人张颖给自己投资的创业者们写了一封不慎外泄的内部邮件,当天夜里,“创投圈正在变得无比疯狂……市场从‘贪婪’转向‘恐惧’的关键节点只在弹指之间”的判断就已经传遍了创投圈。有人在许久以后将这封邮件称为“寒冬的第一个预言”。

2014年11月的一个下午,后来的“考拉班车”CEO张敏给一位很少联络的投资圈朋友打了通电话,当时她还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电话很短。她问资本环境怎么样,朋友答很好,已经“非理性地火了一年多”。挂断前,预感到张敏下一个动作的朋友多说了两句重要的话,一句是“没有人知道还会持续多久”,第二句是“你要出来的话越快越好”。

张敏是那种你愿意跟她多说几句重要话的人,尽管第一次跟她聊天我注意到自己变得不自然——拿腔拿调的。片刻后我意识到那是因为她太像一个好莱坞电影里的性感女CEO了,聪明、优雅、自信,自信上使劲儿大了点,让人感到轻微的压迫。后来当我见到更多年轻女性创业者,她们多多少少都散发着类似的角色感。我猜那是因为这真的有用,就像听到张敏语气权威地说出“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类人:founder(创造者)和no founder(非创造者)”时我的脉搏真的变快了一样。

一周后,张敏辞职创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从北京到深圳逐一拜访了当时班车行业全部六家创业公司的六位CEO(“我像你采访我这样采访了他们”张敏说,然后“感到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她正式创办“考拉班车”。


▲“考拉班车”CEO张敏

预言笼罩的日子一个月接一个月来到。2014年在融资额创十年新高的奇迹中收尾,随之产生了2015年现象级的投资狂潮。在可能的预言和确凿的现实面前,人们总是依据后者行动。新年伊始,股市长红,似乎连中关村地区的空气都是传染性的,散发着梦幻气氛,吸进去的人自然而然地感到自己也是一桩伟大事迹的主角。

而当总理在春末的早晨来到中关村创业大街喝掉一杯拿铁的那一刻起,创业的列车再一次提速,这条街上的咖啡馆(和咖啡馆服务员们)某种意义上成为了接下来狂热时光里最直接的见证者。生于1987年的创业者封诚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历史之中,连续许多天拍下车库咖啡供创业者发布信息的小黑板,他觉得那块板就是创投世界的温度计,“太疯狂了,许多照片都写着,‘什么都有了就缺合伙人和工程师’,这意味着他们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居然融到了钱。”一名投资人在咖啡馆添加了不止一个用“微笑着的马云”当头像的创业者的微信,并听到两个年轻人互相安慰,“别担心,找不着工作我们还可以去创业”。“感觉北京已经疯了,”青年作家蒋方舟在一篇名为《创业成为新时代上山下乡?》的文章里写道,“似乎网龄超过五年,年龄低于三十,认字三千左右,英语四六级上下,知道KK,出入过媒体互联网和广告公司的的朋友们都跟天使投资人喝咖啡了。”

与此同时,预示寒冬的信号弹也在一枚接一枚地炸响。“去哪儿网”CEO庄辰超在一堂讲危机预警的创业课上拉响了“星巴克指数”警报,“当你发现星巴克等咖啡馆到处都在谈创业和融资时,市场已经到顶,泡沫就要来了”。台下三十几位正顺风顺水的年轻创业者则听出了太平年间听战争奇闻的紧张兴奋,给这门课打了满分。

先驱部队

寒冬的先驱部队从传统行业向互联网缓慢进发着。一名在北京经营超过十年、拥有十几家连锁酒楼的老板在恐慌中找到“人人湘”CEO刘正,表达被收购的愿望。一边是只有两个赔钱小米粉店的互联网餐饮,一边是共计十几家仍在盈利的酒楼的传统餐饮,天平倾向了前者。“你看过《三体》吗?”刘正问我。“这就是降维攻击。互联网的人在高维层次上去打降维的传统行业,高级文明对战低级文明,三维吊打二维。”

刘正对资本市场的天气预报毫无知觉也不感兴趣,此刻他正在经历创业三年来最幸福的日子:等四月过完,他的第三家店就要开张了。他引以为傲的“互联网米粉店”颇具科幻色彩:没有服务员,没有收银台,手机点餐,根据银行报号般的机器女声自助取餐收餐。为了互联网得更加彻底,这名只有两家小店的米粉老板正在每个月烧掉70万养活70名员工,其中一多半是网络工程师。四月来临,刘正的账户余额已经只剩一百多万。但那又如何?重要的是他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巨大希望之中。

四月结束前的一场路演上刘正遇到25个投资方,17家向他抛出橄榄枝,最慷慨的一位表示“2.5亿以内我们随便进”。余额跌破100万的刘正没有签任何一家。他不是没听过寒冬预言,然而四月是新店开张的季节,只需再等一个小小片刻,人们会再一次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不能再等。”天使投资人梁宁告诉她投资的小美科技 CEO,“to VC就是警惕信号”。专门调研投资人喜好,投其所好掏其钱包的“to VC”模式大量出现使梁宁不安。“满大街都是投资人”,她打赌我不会猜到她的一位FA(创业者与投资人的中介机构)朋友的70名员工在咖啡馆当面索要到了多少位投资人的名片。

“一万五千张。”梁宁把拿铁轻轻放回桌上。“你觉得可怕吗?”

“看到to VC模式,差不多了。”李开复与梁宁判断一致。也许出于这个台湾商人温和的性格(他希望在旗下创业者心中自己的形象是“一个民主家庭的父亲”),他没有像张颖那样强势地宣布备战,甚至根本没提寒冬的事。“我讲的比较有建设性和正面嘛”,李开复用轻轻软软的台湾腔笑着对《时尚先生Esquire》说,“我告诉我们所投资的公司加油啊,赶紧去融资,我说现在估值挺高的,即使你不需要钱,也可以提早考虑一下融资,这样你有足够的钱,不会因为资本市场而影响你的发展。”

当我问那个拍车库咖啡小黑板的封诚是否感觉到泡沫膨胀时,这个戴着眼镜、蓬蓬头、毕业于中科大少年班的28岁CEO沉默片刻,告诉我自己就是一个泡沫的产物。“我们这么小一个公司,融了一笔接下来两三年都花不完的钱,不是泡沫吗?”而他认识的“最大一位泡沫朋友”融到了上亿人民币,在连续做失败三个项目后,剩余的钱仍然够扑腾五到十年。然而大泡沫也是大好事,封诚觉得,就像庚子赔款变成了国家给年轻人的投资一样,“我们这批创业者幸运就幸运到这些地方,市场平稳的话,你不可能拿到这么多学费。”

“问题是泡沫已经超出规律了,”李开复平静地说,“你看美国那个最大泡沫的破灭,没有什么秋天,夏天到了这里然后——”他举起右手快速向下切去,“一下就垮了”。

然而在征兆和现实面前,人们仍旧会依据后者行动(只是会加快行动)。甚至包括预言者本身,写那封寒冬将至的邮件前,张颖刚刚签完三个季度里的第45个项目。德粤基金合伙人王勇在一次主题演讲上告诉台下不安的人们,他一直读摩根报告,报告从2008年到现在每年都提醒中国存在大泡沫,但中国经济发展照样是良性的。即便强势如张颖在那封邮件最后也留了一个没那么强硬的尾巴,“我也无法准确告诉你低潮何时到来,甚至无法负责任地得出结论,低潮是否会在12个月内到来。”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寒冬来了”

2015年6月上旬的一个清早,SOHO中国总裁潘石屹匆匆走进李开复下榻的酒店,告诉他钢材已经跌破1900块(每吨)。双方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判断危机马上要来了”,一名在场人士回忆,“建筑材料价格急速衰减最能反应经济整体崩盘的可能,钢材价格缩水了三分之二。这个传导三五个月就能达到经济链条的最上游——到达资本市场,然后引起更大的震动。”

6月15日至7月2日,沪深两市市值蒸发16.43万亿。最后一个交易日,A股跌破4000点。

对寒冬怀疑的高潮与夏天最炎热的日子同时到来。一时之间人们如惊弓之鸟,在咖啡馆、社交网站、微信朋友圈久久地辩论着。“寒冬会来派”中又分裂出更悲观的“寒冬已经到来派”,虽然没有明确事实证明寒冬已至,“但世界大战开始前也没人宣布”;“寒冬不会来派”则嘲笑“感性创业者在喊狼来了”,一篇“投资界”网站发表的文章说,这类创业者“为赚钱……而不是为让人类生活更美好而创业,他们没有使命感、缺乏预言能力、对所从事的行业没有深刻认识……总之实际上没有什么泡沫,只有眼光狭隘的人。”

在将信将疑的情绪中,刚刚成立一家创业孵化器的前地产商王胜江干脆去了珠三角,他要亲眼看看过去那批“做钢铁的、做地产的、做煤炭的”老朋友们活得好不好。结果王胜江发现他们也在看他活得好不好。“他们手里有大把的钱,但是不敢动。他们在看方向。”


▲创业孵化器“洪泰创新空间”CEO王胜江

刚刚签完A轮协议的创业者陆小建(应受访者要求化名)在不安中催问资金能否按时到账,投资人请他放心,“这个事没有那么快传递过来。”几天后他又催了一次。然后是一个月后,两个月后。资金迟迟没有来。投资人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他相信自己。“他说不是寒冬,论据就是二级市场传到一级市场时间没有那么快,然后整个大的环境还是要消费升级、产业升级。”陆小建说。

8月25日,上证指数和创业板指数分别跌破3000点和2000点。8月投资额度比7月下降了63%,新三板投资从53亿直接降到4亿,“一个断崖式的下降”。

25日当天,陆小建收到上一轮投资人的调研短信,“资本市场寒冬,考虑过冬准备,简单调研下:目前资金还有多少?每月开销如何?估计能支撑到多久?融资进展怎么样?”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寒冬来了。陆小建陷在椅子里,意识到这四个问题的可怕之处。

江湖已不可恋栈

对这个行业来说,朋友圈一派欢乐的度假景象是恐怖的。国庆刚过,一位旅行归来的投资人划着手机屏幕,向我展示他朋友圈里正在世界各地玩耍的投资人们的自拍照,“去年国庆我们所有人可都在加班”。紫牛基金创始人傅盛说他的好朋友张颖已经把投资经理们统统送去了硅谷,“放好几个礼拜的假,不让回来”。

当得知“投资界高手中的高手”DCM创始人林欣禾和卢蓉也宣布放假时,一位投资机构的合伙人说,震撼程度就像听到一个著名清华教授突然回家种田,“让你觉得江湖不可恋栈了”。

“这两周是非常非常快速往寒冬里掉的一个时间,非常明显,你发现一夜之间投资人都去度假。”创业者张伟说,采访时包括他在内许多人的项目并没有感受到重大冲击,冲击了人们的是朋友圈气氛的突然转变。“因为创业没有参照系,情绪特别容易传染。加上互联网社交让恐慌传播速度变得超级快,一旦一个概念确定了以后,它就会变成一个力量。”

像所有突然降临的混乱时刻一样,紧张造成的相互敌意颇持续了一阵子。我采访的一位创业者笃定这是投资人的阴谋,因为此前过高估值让他们吃尽了亏,于是合谋出一场寒冬来压价。而另一场采访才进行了不到五分钟,那家创业服务机构的组织者就忍不住起身控诉,“你不觉得寒冬就是你们媒体小丑们编造出来的吗?”他用几乎诅咒地语气说,“我们行业总能坚持到春天,但你们行业的寒冬是永远不会结束了。”

很快像关心一场真正的暴风雪天气应该关心的那样,人们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资本寒冬可能的持续时间、波及范围、寒冷程度以及如何正确应对上来。有些投资机构的大门今年以来第一次锁上了;另一些机构设立了条款以保护自己的利益,例如按照领域关闭窗口,至少三位投资人告诉我他们今年不再考虑O2O项目,“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某天使基金合伙人说他看得到投资经理们的焦虑,他们夜以继日看项目,从几百个项目筛到几十个,再从几十个筛到更少,送到创始人那儿,一个也没有投。

上一轮寒冬中,红杉资本喊出了“MONEY IS MOTHER”的口号。为了对抗寒冬带来的募资危机,新成立的峰瑞资本拆掉基金门槛,把起募额从1000万降低到100万,“拥抱中产阶级”;洪泰基金则在募资上规避与资本市场密切的机构,他们判断90%被股市套住的财团一两年很难翻身,“说白了,要个人的很富余的钱,不要跟资本市场挂钩太紧密的钱。”洪泰基金合伙人商思林说。投资人之间也互相猜谜,追踪着蛛丝马迹,当创新工场成立了抱团取暖、共抗寒冬的“兄弟会”后,至少有三四家机构也出现了同名组织。创新工场联合创始人王肇辉说他知道不止一家著名投资机构设有专门研究他们的小组,“寒冬里下一步的策略会密切地互相关注、研究,聪明人能迅速看参照物的动作变化并转化形态为己所用,而投资行业这批人学得更快、学得更巧妙。”

很难判断哪些反应是基于事实,哪些则出于恐惧。过去的半年几乎所有基金都在疯狂抢夺项目,有些新成立的“狼性小基金”拼得就是当天拍板、一周到账。王肇辉说,就像食物和石头一起被丢进鱼塘里,抢是鱼的第一本能,鱼并没有判断这个东西能不能吃,即使你是聪明的鱼也必须抢,因为错过损失更大。现在,“现在的状况是,大家认为目前抢到的基本都是石头。”

投资圈从一种过度翻转成了另一种。一位在寒冬中辞职创业的年轻人感觉上半年投资人把B轮当A轮投,A轮当天使投,“哎咱俩真投缘,投你一下玩儿去吧,祝你成功!”而最近他的“今日资本”投资人朋友承认现在投天使轮像A轮那么谨慎,A轮像B轮那么谨慎。“不少投资人跟我说他们一切正常没有变化,但事实上你看他的行动,他就是收紧了。”

反悔和赖账开始频繁出现,反悔有失体面,好在体面并不要钱。一个月内张敏有三个朋友经历了签协议盖章、等待钱到账然后投资人反悔的过程。有的投资人直接承认“今天开盘亏了上亿,没钱了”,有的只是再也不接电话。张敏说她所在的O2O领域发生过一次“UBER事件”,UBER公司公布融资消息,几天后两家投资机构辟谣表示UBER误会了。“投的那两家受到大量舆论压力,说这个烧钱特别严重,你还敢投……然后瞬间就黄了。那次以后大量的互联网公司宣布融资,但是不公布是谁投的,因为不敢讲。”

更中国式的故事也在发生。采访前创业者程文强刚参加过一场创投分享会,一位知名投资人在会上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关于有地方背景和当地势力的LP如何威胁项目失败的创业者卖房还钱,否则出动黑社会。演讲者再三重申主题:投资人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至少这个演讲在程文强身上起到了效果,他打算暂缓融资计划,“等到对自己更有信心了再说”。

捕猎的好季节

王胜江瞧不上急速收紧、过度反应的投资人们。他说“真正的好猎人只在冬天捕猎”,让我一定把这句话写在文章里,最好还可以当标题。“股票什么时候买?最差的时候。项目什么时候买?你现在买要比上半年风险低得多,那如果你上半年敢买,下半年你放弃不缺心眼嘛!”他相信比了解资本最重要的是了解中国。作为一台极特殊的发动机,中国决不会一下子就熄火。“我们还有一个万能的政府可以解决。你如果从这个角度上讲你要相信方向,我讲的方向就是政府。”

对资金充裕的投资人来说,捕猎的时候的确到了。买方市场终于变回了卖方市场,他们集中资本,精挑细选,加大筹码,商思林说许多人一边嘴上说冬天,一边心里偷着高兴呢。张颖在等待估值便宜时召回放假的投资经理们。李开复也笑眯眯地表示,寒冬中有一种有趣的工作就是捡漏,“看看谁现在项目便宜了,我们赶快出来投一点”。

这些日子,晨兴科技投资人黄璐和担任另一家基金合伙人的丈夫也会在家讨论寒冬到底将持续多久,两人一个在早期基金,一个在中后期基金,一个是乐观主义者,一个是悲观主义者,这导致他们的家庭辩论总是无法取得共识。黄璐觉得也许三到五年,丈夫觉得要更长更长。在老牌五星级酒店长富宫的大堂里,黄璐冷静地谈起丈夫刚刚去广东看了大量工厂,传统制造业已经千疮百孔,种种迹象令她真诚地觉得“中国社会要彻底转型,整个社会要再次经历质的飞跃,需要一个经济上大的衰退”。

说完她愣了一下,“当然,这对个体来说是非常非常残酷的。”

俞敏洪得了肺炎

9月的一个晚上俞敏洪得了急性肺炎。他得急性肺炎是因为站在空调吹风口前讲话讲得太久了,差不多六小时,祝酒辞时干脆踩到了椅子上。按计划他不用踩到椅子上,也不用把自己创业23年掉进去的坑们逐个拿出来讲——光他经历过的寒冬就讲了好几个,还有合伙人利益纷争……坑实在太多。按另一位创始人计划这场会只要好好敲打那些拿了他们钱却不切实际、不能“All in”的创业者们,可当俞敏洪走进会场看到一张张慌张又无助的脸,就踩到椅子上去了。

那晚上他还喝了酒,激动地把在场的年轻创业者们比作23年前新东方教室里的第一批学生,他感念那些孩子,他们对他有重要的意义。然后,几乎是突然地,椅子上的俞敏洪向在场五十多个创业者宣布:他将动用所有资源和能力,决不轻易让任何一个项目在冬天死掉。

在寒冬的混乱中交到好运的故事碰巧也有。你总得碰上什么人,如果不是好心的天使投资人,歪门邪道但管用的也行,比如给有创业政绩要求的某地方政府拉皮条的人,每100万抽40万皮条费,创业者只需要把公司注册到那个城市然后就可以收钱了,这是峰瑞资本的陈鸣告诉我的真事。当然,运气最好的人能碰上总理,而且是连续两次——当我在某个周六约总理春末喝过拿铁的那家咖啡馆的创始人采访时,他的微信签名还悲伤地写着“正在生死存亡期,闭门干活暂不见客”,到周一总理就登门了,当天他在朋友圈发了5遍合伙人与总理的自拍照并评论道:“要腾飞了,再过三年,看我们的世界!”

很遗憾,我真正遇上的几位创业者没有一个属于这些故事。没人在那个能把人冻出肺炎的立式空调房呆过,没人被皮条客拦住,也没人在大街上偶遇正在散步的总理。其中一位倒是那天早上也去了创业大街,转了一圈就走了,走的时候是9点,总理要再过一个小时才会出现。过去半年他们头脑中一致地演奏者胜利的交响乐,如今又一致地换成沉痛的曲子。

慢慢地,我开始把创业者分成说话的人和做事的人,封诚是做事的人。如果一个人在寒冬到来前拿到了400万美金融资还每天哭丧着脸,那他是一个做事的人。封诚的问题在于太想做大事。他拒绝了一个估值奇高的美容APP邀约,因为实在想不通帮人割双眼皮和让世界更美好之间有什么关系,他的项目叫“红点”,光听上去就像样多了。那是一个手机直播工具,每个使用者都能变成一道调频,向茫茫互联网发出声波。


▲生于1987年的创业者封诚

实事求是地说他干得不赖,在寒冬中还吸引了有B轮意愿的投资人,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两个月前他集中帮一位投资人看项目,才从那一大片迷茫的创业者们身上看到自己的毛病。封诚说,大家在寒冬中共同的感受是“卡住了”。但卡住却不一定关寒冬的事。大量的人集中在上半年的热浪中启动创业,凭一个想法就顺利拿到钱,现在半年过去了,不得不集中面对想法运行的真实状况,然后,就集中“卡住了”。“老实说,就是做着做着才发现不对,你做的事没有价值,或者价值很弱,和你的投入不成正比”这是最可怕和最残酷的:你烧着别人的钱和自己的时间,在一个虚幻的泡影里卖力地改造世界。

封诚人如其名,很诚实,他敢说自己就是一团泡沫(其他创业者都觉得他们的价值被低估了)。当他出于一种道义开诚布公地告诉团队自己的迷茫后,好几个员工辞职了。我采访了他的一名员工,那个生于1993年的男孩告诉我,创业公司里CEO的天花板就是你能学习到东西的天花板,所以决不能让大家感觉到90后CEO和普通90后其实没什么区别,就算这是一个事实。他理解封诚的诚实,但同时认为这诚实非常幼稚。

辞职事件增加了封诚的孤独,现在他学习把真实的感受藏起来了。封诚花掉更多时间读“真正的创业者”的传记,跟书里的张小龙、史玉柱们默默分享焦虑,用他们更大的孤独安慰自己。他也知道创业的人爱看这些故事,原理上跟女生爱看韩剧是一样的,可他别无他法——那是封诚跟我说过所有诚实的话里最勇敢的一句:“我碰到的困难超出了我的能力”。

向死而生

相反地,张敏从不怀疑自己。她坚信在中国创业逻辑只有“变大”这一条,谁长得快谁赢,够大的一定拿到钱,拿到钱就能再变大,循环往复。所以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一个绝对值时间点达到绝对规模,然后接过投资人手里的钱。

电影里,当一个聪明又努力的人拿出“非如此不可”的劲头时,他一定会得到他想要的,如果没有,那就是一个超出他理解能力的悲剧发生了。

这就是张敏的寒冬故事。毫无悬念,“考拉班车”在三个月内跑赢了同赛道大部分对手。7月初,张敏开始按计划见投资人,她拉了一个长长的单子,按优先级从第一梯队排到第五梯队。然而最著名的几家机构无动于衷,她从一个梯队被赶到下一个梯队,等待她的又是新一轮的驱逐。

“你的数据显然是符合拿到钱的逻辑的,但你发现他就是不投,你怎么样他都不投。”张敏说。7月下旬,张敏就要没钱了,事情看起来该进入一个拐点,但她拿出了惊人的意志力继续前进,相信一定有一条金线,够到金线,噩梦就会结束。普遍投资机构无效,部署更长远的战略投资机构无效,“不跟风、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个人投资人仍然无效,当名单上被划掉的投资人数量超过50时,张敏约见了直接竞争对手“滴滴打车”的投资方。

那位投资人饶有兴致地接待了张敏,“我很好奇你来见我干嘛?”投资人问。他们愉快地进行了交谈,当然,奇迹没有发生。

张敏的投资方一共投了三家车的O2O,除了她还有“××用车”和“××拼车”。投资人在旁边看着三家一起跌入寒冬,对它们的未来,他说,他看得很清楚,就像老师嘴上不说喜欢哪个学生,心里还是有排序,“但我们出于人性的尊重,不会公布优先级的名单”。

在车的O2O战场上,巨无霸“滴滴打车”是所有参战者的敌人。张敏呆在班车的战壕里,“××用车”和“××拼车”却越长越像,加起来市场份额也不过5%的两个小公司开始互相厮杀。投资人觉得既好气又好笑,作为投资方他们建议两家合并,“总比你们各自放血,拖着半残的身体再去跟人家打好。”

创始人亲自去做了内战和谈工作。两个CEO都拒绝了。“民主家庭里的两个问题少年嘛,我们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那位投资人说,“现在他们仍在PK。”

张敏说,寒冬可以看出你是哪一类人。你是直接退出,还是卖掉再来,还是继续搏斗,还是行尸走肉般苟活着,完全取决于CEO个人的性格。她在2009年就是李开复的实习生了,一直让她默默感到骄傲的是,投资人往往会投更像自己的人。在李开复7月委婉地暗示“果断关掉项目也需要特别强大的内心,张敏就是内心强大的女孩”,而张敏还决定继续前进后,李开复准备了一笔钱,告诉张敏他愿意继续做她的投资人。

这几百万人民币是一个单纯的礼物,为了保护和奖赏张敏的勇气。投资人说,他们很早就知道了,这家公司必死。

“想想你现在的生活吧”

刘正就是那个与总理擦肩而过的倒霉蛋。拒绝了“2.5亿随便进”之后,他的第三家米粉店开了起来,因为烟道问题解决不掉,又很快关掉了。6月,账上跌破50万,管理层停发工资;7月,全体员工停发工资,资金链断裂,他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进了寒冬。

“人人湘”可能会死。这个念头第一次在脑袋里浮现时,把刘正吓了一跳,冠军怎么会死呢?现在是投资人们抻着要“再等一个小小片刻”了,他们的确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时间每过去一天,他的估值就缩水一截。

有一天刘正实在太生气了,他觉得必须马上、此刻就解决问题。他几乎赌气般临时起意冲进一家曾追着喊着要投他的投资方那儿,宣布他决定了,给出最低的价格,现在就签字,下周就打钱。投资方先是惊讶不已,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等7月初他终于签完协议,纠结的焦虑又变成了等待的焦虑,律师上门把他翻了个底朝天,净值调查似乎永远也做不完,他一天一天地忍着等,每一天自尊心都放得更低。8月股灾之后,跟投方告诉刘正,我们也资本寒冬,没有钱再给你了。刘正只有把最后的希望押在领投方戈壁创投不要跳票上。每一天他跟投资人通电话内容都是重复的:

“蒋总,我这边资金确实不行了,你们到底还想投吗?”

“想投啊。”

8月的一个清早,刘正默默等到妻子醒来,用很小的声音问她,我能不能借你的银行卡用一用。创业三年,刘正没有给过家里一分钱,这句话一出口就首先伤害了他自己。妻子带着疲倦的平静把卡递给他,“想想你现在的生活吧,刘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一份黑名单

王肇辉说,眼下的情景让他想起苏联解体时街边的醉汉们。“最底层的人是最惨的”,有一年他去俄罗斯,那儿民政部门的人这么跟他说。那段日子里大量的流浪汉徘徊街头,没有衣食,靠喝烈酒去捱漫长的寒夜。不断有人在夜里冻死。每天一觉醒来,他们的工作就是去街上捡醉汉的尸体。

如今,一份黑名单正在创业者中流传,包括社区O2O、外卖O2O、上门服务O2O、3D打印、应用开发在内的19个门类被这份FA机构“以太资本”制作的名单宣布死亡。这19个领域曾经最火热,现在聚集着最多的创业者,仍有源源不断的新人正在向里冲,以太的市场总监李菁觉得必须有人敲醒他们。“投资人不会告诉你——他们只会说咱们再联系——那我告诉你,你的项目在黑名单上,你现在做必死无疑,你就是一个牺牲品。”

很残酷,他们都是来晚的人,李菁说。现在她和同事们大量的日常工作是劝名单上的创业者迷途知返,每天都有优秀的创业者,团队和数据都真的优秀的那种,拒绝接受,抗议自己被误伤了。李菁会耐心但坚决地纠正他们,你是O2O你死掉,这不叫误伤,这叫自杀。因为创业必须尊重事实。

“事实”也许就是他们的后台数据管理员向我展示的那些数字(如果把FA机构粗略地类比成投资人与创业者的婚介所,以太就是那种“世纪佳缘”似的数字化线上平台):投资人约创业者见面的次数9月比8月突然多了差不多1000次,满意的数量反而比8月更少,整个9月的2500次约会后只签了不到40份协议,另外2460个CEO们仍踯躅在找钱的路上。

后台管理员分析这说明投资人“心里更虚了”,他可能想投A,但他要见BCDEFG,或者他不投了,但也想看看行业正在发生什么。8月以前估值平均在七折左右成交,现在上来就直接砍半。而被钉在黑名单上的项目的确乏人问津,一个新上线的关于爸爸带孩子去哪儿玩的O2O旅途项目被200多位投资人点击查看后,约见量为0。李菁说除了已公布的19个细分领域,还有另外十多个他们也确认关闭了窗口,“这份名单在寒冬中会越来越长”。

9月25日广州的一场创业比赛上,投资人王勇向不安的创业者们演讲,“如果我们没有活力,基本上整个经济就不用活了。”从广州到深圳、上海、北京,情况十分相似,少数“经济活力的代表们”找到了临时避难所,更多的则越来越陷入希望不会到来的坏情绪中。梁宁连着见了许多忧郁的年轻人,他们拉着她拼了命地、一遍遍地描述自己的梦想。那场面令观者心碎,却使投资人哑然。“你不讲细分市场不讲用户,让我给你钱去实现你的梦想,开什么玩笑啊?你要实现梦想,你找你妈要吧。”

创业者一批批倒下让王胜江愤怒不已,之前他和楼盘打交道,现在却是活生生的人,他喜欢从早到晚和自己孵化器里那几百个创业者呆在一起,世界上还有比年轻人投身创造性工作更有活力的事情吗?王胜江觉得是势利短视的中国投资人逼死了他们。在中国,两轮融资的时间距离太短了,投资人为了最短时间退出赚钱过分要求速度和规模,他们必须为拔苗助长作出检讨。“这一段死了很多(项目)的投资人觉得委屈,你委屈什么,你投的时候逼着他去做一个全球最大,本来他得一年出苗,你逼他半年,他活得好好的你给他拔离了土,他能不死吗?”

创业者老高一直没有拿到融资。他的所有条件都很好,除了从事的美发O2O不幸排在黑名单的最前方。寒冬以来他把新用户补贴从5块降到3块,3块降到1块,天使轮的钱还是烧完了。那之后他将补贴账户绑到了妻子的信用卡上,每完成一单,用户每增加一个,妻子的信用卡就会刷掉一块钱。目睹用户量和妻子信用卡透支数字同步增长的感受是一种巨大的刺激。有时候他夜里睡不着,看着用户列表,那些大部分只留个ID连头像也没有的陌生人,他们不会想到自己随随便便的一下点击正在真实地花着另一个家庭的储蓄。

他很久没做过那种早上醒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梦了。创业完整、贪婪地占领着他的24小时。他说,夜里做梦也都在见投资人。那梦里顺利吗?我问他。“跟现实一模一样,梦里也被拒绝。”

某种脆弱的东西受到了伤害

我和刘正从人人湘店门左转走进那家创业园区的英式咖啡馆,吧台在一楼,刘正让我先上楼抢座,我穿过一个黑黢黢的木质楼梯,然后柔和的灯光正照着空空的房间。刘正也跟着上来。“之前怎么能想象周日的下午一个人也没有”,他笑了笑,“挺好。”

他也总做老高那样的梦,很奇怪,梦里的时间是连续的,也有周一周二周三,分别要见哪些投资人,好像梦是另一种生活。两种生活“都在恶性循环中度过”,“每天都”,他又笑了笑。资金链断裂,跟投方跳票,领投方迟迟没有推进,可市场上的钱每天都在变得更少,美元基金到圣诞节就放假了,萧索的人民币基金从国庆就开始疲软,这意味着如果10月结束前拿不到钱,可能要等到明年3月。可以预见一大批创业者将在这期间死去,当然,他也很可能是其中一员。刘正觉得他在对抗一个他不了解、最强壮和最聪明的人也不会了解的东西。

但那也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某种脆弱的东西受到了伤害。

刘正欠了给他当供应方的朋友一笔钱,5月没给,6月应该要给,他问能不能拖一下,到7月他的不好意思已经到极限了,但还有8月,9月,一直到10月。他无法面对,但每个月都要面对。刚签完协议时刘正以为钱马上就会到账,承诺员工们钱到了出国去玩,承诺做完了,但钱没有到,旅行取消,然后工资也停发了。还有他三请四请才出山的产品副总,那是当地有名的米粉老师傅,一辈子没离开湖南,为他带着老婆、学徒、师祖举家进京。不久前师傅老婆查出子宫癌,因为刚到北京没有大病医保,如果他的项目死掉,连着毁掉的是一个家庭。每天早上刘正开车从家里出发,随着离店越来越近会不自觉地越开越慢。

8月20日,刘正给员工补发了7月的工资。那天他叫着所有员工开了个会,告诉他们这40万刷的是他爱人的信用卡,是家里还贷款的钱。融资会到,但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到,如果有人不愿意再跟着走,大门是敞开的。

有人留下,也有人离开了。听说刘正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园区主管老板找上门,告诉他已经准备把店面转给其他创业公司。


▲创业者“人人湘”CEO刘正

三年前开始创业的前夕,刘正刚做完一场大手术,也做过放疗,他放弃著名IT公司高管的工作创业是因为真的感到“不满足”。那感觉像渴望一个心性能够匹配自己的对手一样强烈。“我觉得我是一个”,他因为说出真实感受不好意思而顿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有梦的人,我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我觉得我在商业模式设计和思考中比别人优秀太多太多了,但你找不到一个工作能把你身上那些能量(放出来)。”

刘正的外貌和精神都有一种柔软但是坚韧的感觉。他说从6月到8月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三个月——当他说最煎熬的时候,那就是最煎熬的意思。然而从9月1日领投方戈壁创投终于告诉他钱已经打出,只需要等银行操作周期时,他发现自己又被新的更可怕的感受覆盖了。刘正描述那12个提着心等钱到的日子,“每天数啊,每天数啊”,一天无数次地看表,表盘上的秒针像炸弹走针,他一生都没有经历过这么恐怖的等待的感觉。

结束了

9月7日晚上,张敏约见了可能投资人名单里的最后一个,她的对手,“滴滴打车”CEO程维。

在她拼命见完50多个投资人的一个月里,“滴滴打车”的投资方增加到了52家,“大部分人都站队站过去了,留在外面的都是虾兵蟹将。”张敏说。

那场会面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礼貌,体面。起身离席时,张敏决定关掉“考拉班车”。

那天她在黑暗中走了很长的时间回家,逐行扫描般排查过去半年的每一步行动。和大部分年轻创业者不同,张敏是一个高度理性的人,她喜欢资本博弈就像喜欢数学,从创业第一天起她就没有一丝幻想、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个商业规律与资本逻辑、妥协与势利组成的世界。但是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才大概能够去理解一件事情,就是时代的风向变了。”坐在创新工场24层临窗的小房间,张敏说。夕阳镀了一层金色在她的脸上。“我开始的时候以为,人是不是到了一个年纪就会开化,就能理解一些事情,但后来发现其实不是到了一个年纪去完成一个事情,而是到了一个时代你去完成的。”

李开复是在美国看到新闻才知道张敏关掉了公司。他打越洋电话给张敏,有点生气,“钱都过来了干嘛不干了?”向我描述这一幕时,张敏俏皮地眨眨眼睛,难得地露出了属于她自己年龄的神情。她告诉我她早就计算过,要六千万才有得一博,“每个人价值观里对活着的标准不一样”,她拿了这笔钱,是可以苟延残喘,然而,“你消耗的都是信任,你的支持者要为你买单”。

创业者的妻子

梁宁说她投资的创业者们每天都觉得自己活在深渊。从6月到10月,几乎每个人都告诉她,把上一个月发生的困难放到此刻来看都不是事儿。截至我们见面的那天,有两家她投的公司拿到了钱。其中一家“接受了一系列让创始人极其痛苦屈辱的条件”,梁宁说,“但我一路都在跟他讲,这笔钱如果你不要,你就没有钱了,因为后面不会再有了。”另一家在过去五个月历尽折磨,终于在国庆节前夜惊险地反转了剧情。创始人男孩开心地带着妻子,买了许多的礼物开车回老家过节。创业以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回去看过父母。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这个男孩的妻子消失了。桌上留着一封离婚协议。男孩非常错愕,他爱妻子,忠于家庭,而且刚刚才从长久的搏斗中松了一口气。梁宁主动去找了那女孩,作为一个女性投资人,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优势是能照拂创业者的情绪(“创业者的理性会自我建设,用不着你管,需要你注意的是他的情绪”),何况在她眼里男孩是很好的男孩,她愿意他有一个好人生。

女孩告诉梁宁,丈夫创业的两年里她一直非常焦虑。她为他打理一切,一个抽象的称职的妻子应该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几乎把它当做一种德行来做。创业没有收入,也没有指望,每天都可能死,过去五个月丈夫的压力达到极值,对家庭的忽略程度也达到了最高程度,女孩说,我沾了一个已婚的名分,但事实却过着独居的生活。而真正不能忍受的是,丈夫可以期盼A轮、B轮、C轮,而她呢,她的生活看不到尽头。

在我的采访里,这算一个极端的伤感故事,然而更日常却内核相同的故事比比皆是。另一个创业者告诉我,每天夜里回到家里,他“一根指头都不想动”;把猫粮舀进猫碗里,天哪,想什么呢;茫然地浏览新闻,那是必需的停顿,你不能要求踩刹车的那一刻车轮就停止转动,需要让休息的指令逐渐到达你的身体。他的妻子在下班回来发现孩子和猫哇哇叫而丈夫躺在沙发上刷新闻时终于崩溃了。因为创业没有收入,她从家庭主妇回到公司上班,他们有个可爱的女儿,生女儿的时候创业还没有把他从她身边夺走。现在呢,她感到她有两个孩子。男人像英雄一样搏斗,女人上班挣钱,照料孩子,打扫垃圾,循环往复。

离家出走的妻子告诉梁宁,她爱男孩,也曾由衷为他的梦想骄傲。现在也能回忆起那种感觉。但是这种骄傲不能再打动她,使她每天做一个创业者的妻子了。

“寒冬怎么可能有好处呢?寒冬对谁都没好处!对谁会有好处?谁都没有,怎么会听那样的话呢?真的是没有,好处都是安慰自己的话,是从苦处中硬找一点好处,一百条坏处中找到一条好处……真的是这样子,对谁有好处,对谁都没有。”

在那个午后两点昏昏欲睡的咖啡厅,当我谈起采访中听到的关于寒冬的好处时,陆小建突然像被冒犯了,从沙发里直起身子说了这么一大段。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焦虑。他也意识到了我的感觉,做了一个洗脸的动作,告诉我,今天是他人生中压力最大的一天。就在刚刚,他确认领投方跳票了。

说完这句后他反而松弛下来。意外撞上别人的崩溃时刻会让人有一点歉疚的感觉,我很高兴他的情绪缓解了一些。有那么一会儿我就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说他想说的,并记录下得到他允许公开的部分。

“我这轮如果要是能够顺利结束的话,我公布的数字应该是多少来着,我算算。2×××(万)。”

“但我的压力不在于我以后的前途和出路,我以后的人生还长,至少还有四十年的好路。我不用担心失业会饿死,这肯定不会,反而会比现在活得更舒服更不煎熬,但就之前这个过程,我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张伟告诉我他非常理解陆小建的感觉,那么多人徘徊挣扎,宁肯裁员、停止推广(互联网世界里不发出声音就像不存在一样)、烧自己的钱,行尸走肉般活着也不注册倒闭。真正不能接受的并不是失败的结果,而是“失败的那一刻”。

张伟说创业以来他常常想象这个场景,电影《天下无贼》或者日本残酷青春片里都有的那种,把手指垫在那儿,自己用刀剁,或者用凿子、酒瓶子砸。“其实你失败以后从头再起是可以的,就像人其实可以接受四个手指生活。但就是失败的那一刻,这个手指放在这,马上就要你自己来——不要剁了不要剁了,你想一想都会觉得——那一刻人是最无法接受的。”

“说白了对投资人来说寒冬就是影响了工作节奏,但对创业者,可能直接把他们的创业和生活一起解构掉了。”梁宁没能劝回那个离开的妻子,她有一点点沮丧。他们在她看来都还是孩子。那么多孩子匆匆忙忙进来的时候不知道,生活和创业不一样,没有办法不停地重来。一旦解构掉可能就永远解构掉了。

“也许到了2016年,好多人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一样。”梁宁说,“会有很多人的。”

“所以我们其实身处在最大的泡沫边界吗?”我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小人物”

2015年11月6日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雪粒轻柔地落在仍然是深绿色的枝叶和灰色的屋顶上。初雪很快在轻微上升的气温中液化成雨,物理意义上的冬天来临了。先前岿然不动的大家伙们陆续对寒冬作出回应,“美团”和“大众点评”合并,“去哪儿”与“携程网”合并,加上更早合并的“滴滴打车”与“快的打车”,“58同城”与“赶集网”,互联网四个重要战场上多年来体积最大、对战最凶猛的创业公司逐一完成了合并案。带有苦涩幽默感的新词汇“D轮合”被发明出来,直接导致其他达到D轮但没有提出合并计划的创业公司遭遇了上榜“猜猜下一个是谁”博彩名录般的待遇,比如外卖巨头“饿了么”,其副总裁郭光东这些日子不得不花上些时间四处发辟谣消息以应付这类小麻烦。

三个月前在课堂上宣布“星巴克警报”的去哪儿CEO庄辰超再一次验证了他的预言能力。令人伤感的是即便如此他也未能幸免于严冬。合并启事公布当晚,庄辰超在朋友圈中写下:“十年爬冰卧雪,我天性保守没能带领大家获得最大的成功……但我发誓不惜一切代价将任何阻碍揍成齑粉,荣誉与骄傲永存。”

梁宁给我讲过她的一位历史学家朋友的故事。那位曾挖出过三星堆遗址的苗族学者,半辈子都在四川西南山地里翻山越岭地挖掘。前不久他告诉梁宁,之前每个山洼都能刨出不同的东西,不同民族的器物、陶片、语言,隔一座山都不一样,但挖到秦始皇时代以后就没有了,他说,秦始皇就像一把剃刀一下子把一切剃平了。

有时候梁宁也会对她投的创业者气急败坏,“美团和点评的壁垒都没有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活在一个山洼里?”她觉得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不管不顾、匆匆跑进来的孩子的故事有令人伤感的一面。也许上半年他们做好梦,下半年做噩梦,但归根结底是一个梦。

在镜面一样平坦的互联网世界,一个垂直细分领域容不下那么多竞争者,绝大多数人终将被剃刀剃平。而这件事也没什么新鲜的,从秦始皇的时代就已如此,历史循环往复,时代会跌下去,也会再起来,只是很不幸的——梁宁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抛物线,然后在抛物线顶端标了个三角——“你碰巧出现在了这儿”。

更底层的人命运更浮沉跌宕。在上半年的割据混战中,中国餐饮O2O业拥有多达10万名地面推广员。我采访了其中的十万分之一,一位曾在大众点评做地推小头目、自称马总的年轻人。在那段被他称为“往事”的日子里,他每天天刚亮就起床给兄弟们(大部分是二十岁上下、低学历、血气方刚的男孩,他戏称,“被我稳定住的社会不稳定因素们”)上早课,告诉他们为什么应该作为一支队伍为荣誉而战。他们起早贪黑、逐街逐巷地推广,为攻克一家重要饭馆真实地高兴,为一家饭馆沦陷到“敌方”美团手里真实地沮丧,必要时候小规模的战斗也是真实的,不止一条新闻报道过两家地推之间以木棍和U型锁为主要武器的流血械斗故事。

接到突如其来的合并通知当晚,马总请所有兄弟们喝了一顿酒,告诉大家战争结束,愿意留下的人可以继续留在新公司——美团点评。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因为也没有人向他解释。那顿酒之后队伍就地解散,大部分人他再也没见过。马总退出了地推行业,因为无法忘记那些只比他小三四岁、称呼他大哥的年轻人的表情,那不是愤怒,是一种真诚的困惑,以及一个真正的士兵在队伍被敌军收编时会有的被伤害的神情。

还有另外一个个子小小的“小人物”,一个当我问他寒冬中员工纷纷离职怎么办时回答我“我的特长就是雄辩”、当我再问他雄辩之后员工是否留下了时回答“必须承认也有人格魅力无法企及的时候”的小人物。他的过去三年是一次创业倒下,换一个领域又一次倒下,再换一个领域第三次眼看着又要倒下的故事。每一次倒下都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甚至当他想取一个吧台最上层的玻璃杯给大家倒水时,努力的样子也是滑稽而吃力的:你看着他踮着脚尖往前够一够,再够一够。

我第一次“看见”中国这一代创业者,我是说意识到他们身份的那种“看见”,是在望京一处十字路口角上王胜江的创业孵化器里。那儿几百个连绵的桌椅间没有隔断,日光灯昼夜通明让人总错觉是晚上,在每周的两个晚上投资人赶来这里出席活动,王胜江的助理杨福群向我模仿人们竞相往投资人手中塞名片的盛况,那就像在玩一种谁能最短时间把球投进篮筐的游戏。创业者们如灯光下的飞蛾般流连在投资人身旁,投资人脸上也散发着因为慷慨给予别人希望的心满意足。到处都是年轻的脸、牛仔裤和基本款毛衣,此前我从没在哪儿见过一大拨人类对工作表现出这样的热情,仿佛永远舍不得回家,奔波忙碌到了一种刻意的地步,好像他们预先知道将来变成马云时需要把这一幕写到回忆录里。他们的确年轻、活力、不要命,然而不只是这样,很难说清楚还有什么,使他们看起来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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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胜江的孵化器“洪泰创新空间”里年轻的创业者们

无限煎熬了12天后的中午,刘正终于收到了银行融资到账的通知短信,他趴在办公桌上睡了半年来第一个午觉,大概一个半小时。那一觉睡得特别好。张敏启动了第二次创业,封诚将重心转向一个他确信有真正价值的新项目。11月6日凌晨3点雪花开始飘落,我是先从朋友圈里那座孵化器的一位创业者发出的照片上看到的。当时我想,至少这些创业者们最早看到了美丽的初雪。我想起我的一位朋友说,他能从滚滚人潮中识别出那些不同的创业者,那些“除了追名逐利外心里还存在着某种期望的人”。我还有点儿高兴地在微信上收到了“小人物”最新一次创业的产品介绍——一个智能硬件。我想使他们看起来不一样的正是那天他取那只玻璃杯时的样子。

 

2 thoughts on “【转】小人物:资本寒冬下创业者的真实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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